文清河

知白守黑,和光同尘。

处暑

  自行车铃叮地一声划过,在一贯寂静的麦场不啻于惊雷。至少对明诚来说,像是一种打破平静生活的预兆。他猛地起身,在一片金黄中突兀地冒出头来,茫茫然地四顾过后,便从失态中醒神,重又归于清醒的沉默中,继续矮下身去干活。在紧绷中活的久了,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会触发精神的弦。明诚手上不停,心头到底有些失神。
  刚到麦场的时候,天天盼着有信来,邮差的自行车铃一响,便急匆匆地去摸信箱。然而无非是些劳动文件,间或有一二封家书,也是寻常人家字数寥寥的“平安”之类;或是寄来的衣物,由邮差从大包小裹中拎出来。失落攒久了,也渐渐淡然了。只不过连年变动与波折太快,起伏又太没定数,平静之外的其他声响,都能使心头一颤,生怕不是音讯,是一场风波与噩耗。
  明诚轻舒一口气,连叹息都是隐忍的。
  
  
  
  北大荒的种种都与旧日不同,南北的差异很是不小,许多事都要他重新习惯。好在经年累月地奔波,倒是能及时地适应与自我调节。只是终究不再年轻,身体不如从前硬朗。从前不知难,如今却是尝遍了每一划。生活处处不易,也只得艰涩地过活。
  农场多是些知青,几乎比他小上一茬,也都是些实诚孩子,懵懵懂懂,便更见淳朴。于这琐碎的日子中,明诚很是珍视这种淳厚。这些说是青年的半大小子倒也喜欢往明诚跟前凑,一来明诚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,一些深邃的思考不便明说,便寓于故事里,也算是个闲时的消遣。开头是听个热闹,日子久了也琢磨出味来,于是更加钦佩;二来明诚为人宽和,许多麻烦不敢找乡干,便来央明诚,竟有些依赖的意思。再者,明诚干活也是一等一的拔尖,由不得旁人不服,渐渐就有了些唯明诚是从的趋势。明诚便也投桃报李,从前对弟弟的好倒拿出了八分来。
  从前说他宠惯幼弟的人不在眼前,他却不由自主地控制了分寸。
  
  
  
  报偿都是相互的。明诚并不轻易生病 ,但一旦病倒,便是来势汹汹。平日里毛毛躁躁的毛头小子们却安分下来,一个个悄没声地轮着班照顾明诚,把他分内的活都干得利索。乡干平时也颇受明诚帮衬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工分还是照常地算他。麦场条件并不好,赤脚大夫开的药一碗一碗灌下去,明诚昏睡两天,竟也醒转过来。只是烧一时难退,加之正值处暑,北方的炎夏中一瓢冷雨,总有些阴冷的意思。明诚强撑着披了件外套下床干活,到底还是发虚的。太阳明晃晃地一照,眼前就有些闪金星。他轻叹,索性慢慢坐下来,闭了眼休憩。
  他逞强出来,身体早就乏累不堪,这一放松下来,竟就此倚着树睡了过去。光影从他身上流经,又不加停留地游走。泥土里翻着雨后的清新味儿,他难得地安心,就做起梦来;梦见上海落雪,一家人围坐在明公馆的长桌前喝鸽子汤,明台盛了一碗又一碗,大姐伸出筷子点他的手,明楼看着报纸,偶尔抬眼瞥一下,又带着微微笑意低下头去。明诚笑起来,觉得有些凉意,便起身去关窗。他走到窗前,窗外风雪忽地席卷,白茫茫地迷了眼。他回转身来躲避,长桌就已落满白雪,空无一人。
  一惊之下,明诚猛醒过来,却是一场雨后艳阳天,麻雀儿空叫。

真的很像王尼玛啊哈哈哈哈哈哈
左上角还有个小草芽呢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
响箭

#占tag防误入

  夜晚降临山城,蜿蜒的巷道掩藏秘密,一切危险与躲避,阴谋与诡谲,都如没入水底般悄无声息,蝉静亦是不安。
  “你是真喜欢即兴发挥啊。”明楼的语气听不真切,咬牙切齿更像是强撑着一口气咬紧牙关。
  王天风笑笑,看着明楼气喘吁吁地倚墙坐着处理创口,黑色皮夹克很好地掩盖殷红,血迹混杂在雨水留下的滚动水珠间,看起来只是狼狈地淋了一场雨。然而他想象得出,衣服下的伤口有多触目。他心里有一丝抱歉,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嘲弄。“我倒是更想让我的学生绝对服从。”
  “怎么,你个疯子,还怕治不了自己的学生?”明楼头上渗出汗来,抬眼戏谑地看他,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。故作轻松使克制更加明显,痛楚在略微颤抖的指间肆虐着传达信号。
  王天风瞟着明楼轻哼一声,抽出一根烟来,闻了闻,并不点燃。“成吉思汗把令箭射向自己的战马,要我说还不够。终有一天,我会把令箭射向自己。到那时候,我要他们敢下手。不仅要敢,还要稳,准,狠,一击致命。”他觑着明楼伤口处理得将近利索,便将烟递到明楼眼前。明楼一凑,一口叼了个正着,虚脱般瘫软地靠上墙壁,囫囵地嘟囔了一句,“疯子。”
  浓墨的漆黑雨夜里,星火与烟味都是暴露位置的绝佳标记。他们不敢在尚未安全的境况中如此大胆,烟并未点着,明楼只是叼着,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稀薄的烟草气味上。然而痛感太过坚决,他抬手拿下烟,开口问道,“你的学生,要是把你的不按规矩学了个十成十,你怎么办?”
  “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出手。”
  “说说?”
  “大少爷什么时候打起我学生的主意了,怎么,你那个弟弟,还不够你管的?”
  明楼一皱眉,伤口简直痛上加痛。“小王八蛋最近倒是没给我惹事,不知道憋着什么打算呢。”
  王天风嗤笑一声,“你们明家,养花出牡丹,养草是兰草。我倒是很看好令弟。”
  “别!”明楼微微坐起,“我可不希望他被你这个疯子看上。”
  “玩笑罢了,你倒是真疼他。”
  明楼还待说些什么,一声杜鹃啼声划破夜色,在万籁俱寂中尤为哀婉悠长。两人对视一眼,紧绷中终于稍添了些放松。王天风伸手,明楼自然而然地搭上,合拍是久别之后依旧熟稔的,在寒暄中多出来的保留也是心照不宣的。明楼暗自喟叹,却仍是希望这雨夜再长一些。
  
  
  安全点其实该叫做临时安全据点,或许此刻是安全的,下一刻就在特务的暗哨眼中暴露。但任务特殊,也不得不启用特殊据点。所幸安全点医疗备品充足,王天风手法利落地给明楼重新处理伤口,明楼终于真真切切地吸了口烟,看着窗外出神。他甚少抽烟,家里更是严令禁止的。然而执行任务时他唯独不是明楼,他是优秀的特工,他就必须会。在巴黎的时候,他和明诚出任务,在陌生国度的陌生公馆交接,烟灰习惯掸在口袋里,他们做爱,烟灰就散落满床。他们克制,却也曾在接近自由的边界放任。在压抑中,恣肆是撕裂乌云的雷电。
  他正出神,却听到王天风突兀地开口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
  “后天就动身。”
  “下次再回来,就是落脚了吧。”
  “希望形势不要恶化得太快。”
  王天风意味不明地抬眼看了看明楼,小胡子微微动了动。他总是若有所思地深沉,此刻却想直白地问一个人。然而转圜良久,念头终究还是藏回心中,没有脱口。他随着明楼的眼光看向夜尽天明下的漫天阴云,死间就在心头的暗影里扎根生长。未能出口的问好在心底压得太久,就发酵成了遗憾。多年以后他借敌人之手将响箭射向自己,他最优秀的学生不负所望地为他的设计,也为他自己画上句号。此刻他未曾问出口的话,彼时倒是无暇再问了。
  
  
  天光泛白,他拍了拍明楼肩头。

看到扎心扎肝的时候突然觉得,延禧攻略不是女主一步步攻略谁,而是乾隆在深陷与不承认间用尽手段攻略璎珞啊。

先生

.  
  “先生,教我读诗罢。”
  
  女孩子细碎的刘海掠过眼睫,她微微眯起眼睛。然而眼里水汪汪的,满到将溢的渴求,仍然是再明显不过的。
  她仰望着她的私塾老师,一个尚显青涩的年轻人。唯一彰显资质的,不过是举手投足的文弱气质。她并不觉得年轻有什么不足;何况年轻的嗓音是很好听的——尤其是读诗的时候。
  他读很多诗,古体或是近代,她并不能全然地理解,但她能揣摩出他读诗时的心情。她耳濡目染地懂些家国情怀,更多地则是仔细体味他言语中的怅惘。她喜欢细细品味他的忧郁,像是喜欢吃酸溜溜的果子,咬一口便生津涎,却还忍不住地想再尝一口这样的清爽。
  
  
  少女的思慕总是不加遮饰的,他自然也看得出来。但他想不出该做何等样的回应,觉得怎样都不妥。他像是陷入一场淅沥的春雨,交杂细密的织网轻柔而又无可逃脱。他不能否认她带来的和煦,然而并无更深的想法。但明白这样的心思,他就不由得更关注她一些,也讲的更多一些,仿佛是弥补什么亏欠一般。
  她本就是敏感的,是天生适合理解文字的。他看着低头读书的她,喟叹了一声,错开眼神,继续念着他的诗。
  他很少能正式地讲些纲常人伦以外的东西,他的学生们能被允许来读书已是很大的宽容了,他不能当堂讲太多“无用”之物,只能私下里,当做闲时意趣,给想听的学生讲一讲。
  她自然是听的最多的,虽然只是安安静静地听,并不表达自己的见解,但他仍然是足够欣慰的。
  
  
  “有匪君子,终不可谖兮。”
  她从仅知的几句诗经中绞尽脑汁地翻句子,不想如关雎一样直白,也不想有多晦涩。她想要清清凉凉地一句,一打眼就与众不同而又恰到好处的隐晦。
  她将淇澳全诗都写出来,想了想,在纸背重新写下这句。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,或许是夏日的阳光太过强烈,绿意太过盎然,沉静就突然有了波澜。
  下学时,她一如既往地留下,在夕阳下的小路上,将这张纸递过去,只是说,先生,为我读诗吧。
  她不知怎么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表达了,甚至之前的纠结犹豫也全都消弭,突然就坦然了。于是她直视他,大大方方地等着回应。
  
  
  然而在她暗潮汹涌的期待中,他却并未察觉。他只是平平常常地读诗,讲诗,讲先秦君子风范,然后平平常常地将纸交还给她,平平常常地告别,未曾留意那张纸背面,寄托的一句,精心挑选的情话。
  她目送他离开,仍旧定定地站在原地。
  “有匪君子,终不可谖兮。”
  她轻轻念了一遍,指头无意识地在单薄的纸张上摩挲,忽地哭了出来。泪水安安静静地奔流,尽数模糊了夕阳与地平线的界限。

郭于官方糖???
算是...儿童节特典吗🙈

「有的时候觉得,灵感还是保留在那一个刹那的好,有所缺憾,也有所延展;写出来倒不一定是何等样子了。」
「其实就是懒。」
「懒得把头脑里演绎的起伏尽数表露出来,意思意思就完事了——懒得再修修补补,打磨圆润。」

战神与勇士

#ooc慎入,有私设,大部分据电影《特洛伊》而来

  "阿基里斯!"
  年轻人快活地大步跑上来,金色头发随着他跃动,爱琴海的波光正与之相映成趣。木剑破风之声远远传来,海涛拍岸之响亦无法完全遮蔽。帕卓科斯年轻而健壮的躯体在运动中迸发出蓬勃的活力,肌肉滚动之下是盎然的生气。然而他脸上带着的笑,却是像孩子一般。
  "阿基里斯!"他抓起木剑,不由分说地向阿基里斯劈去。阿基里斯只得变换招数,轻轻迎击,将他的进攻挡住。他自然是不肯罢休,惯性之下向后退了两步,挽了两个剑花,再次冲锋。
  "帕卓科斯,光是剑舞得好看可不行。"阿基里斯眼里盛满爱琴海的成熟与魅力,帕卓科斯盯着这双眼睛,不服气地再次出手。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阿基里斯轻松挡住,然而阿基里斯看似随意的一挥剑,就足以让他手忙脚乱。他的剑再次被打飞,帕卓科斯气喘吁吁地摇摇头,去另抓了一把木剑。
  阿基里斯却眯了眯眼,望向远方。"奥德修斯来了。"
  "伊塔克的王,来这里做什么?"
  "想必是要我参与特洛伊的战事。"
  帕卓科斯瞥了越来越近的奥德修斯一眼,嘴上说着,"那与我们并无干系。"心底却蠢蠢欲动地想要参战,想要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。阿基里斯总是把自己当成未长大的孩子,他就偏要用一场荣誉来纠正,要向阿基里斯雄赳赳地炫耀长矛短刃留下的疤痕。
  他不喜欢成熟而深邃的阿基里斯,那副沉思的样子距他太远。当阿基里斯望向远方,眺望爱琴海的彼岸,那双湛蓝的眼里沉淀着他不懂的时光。
  他看着与奥德修斯谈论的阿基里斯,忽地想要逗一逗他这个沉静的哥哥。
  
  
  阿基里斯一边与奥德修斯打着马虎眼,一边混不在意地拨开冲着他背后横扫来的木剑,却也并不加阻止。帕卓科斯换个角度再次上前,他眼角一瞄,正正好好地伸手,抓住了帕卓科斯的手腕。帕卓科斯摆脱不掉,他轻巧地扭押住淘气的弟弟,顺手在帕卓科斯的屁股拍了一记。
  帕卓科斯像只受惊的兔子,猛地往前一窜,脸红到脖子。他回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基里斯,像在这一份不经意里瞧出些端倪,瞧出些能让他抓住的把柄,好让他不觉得,是自己多想。
  可是他失望了,阿基里斯浑不在意,还在与奥德修斯谈笑风生。他甩甩酸痛的手臂,勉强地冲着想说服目之所及任何人的奥德修斯笑了笑。阿基里斯却蓦地严肃,剑尖一指奥德修斯,"别想打我弟弟的主意。"
  帕卓科斯一愣,随即灿烂地笑了。阿基里斯回头,正撞见这份绽放。他心下一沉,以为是帕卓科斯对参战莫名的热忱被激发出来,眉头微锁,狠狠地瞪了奥德修斯一眼。
  奥德修斯一脸莫名其妙,觉得战神确如传说般喜怒无常。
  
  
  阿基里斯乘着黑色的大船,带着随身的五十人勇士,向着特洛伊航行而去。他桀骜不羁,却如俗世众人一般渴望传世的荣耀。奥德修斯临走的时候,只留了一句,此次战争之后,战神便是荣耀本身。
  他是向往荣耀的,他想众人神往他,不仅仅因为他是半神之躯。如果能用战争证明自己,那就参战。他从来不信诅咒,况且,诅咒若是真的,那就让他成真,死亡于他,并无可畏惧之处。
  帕卓科斯迫不及待地穿好铠甲,拎着长枪和盾牌,激动地跑向甲板上的阿基里斯。"阿基里斯!"他的眼睛映着波光的闪耀,却有万千冲崖之涛。"我要同你一起作战!"
  阿基里斯眺望着渐渐靠拢的海岸,宽广慢慢被压抑。他回头,撞上帕卓科斯的期待眼神。"不行,帕卓科斯,不可以。"
  "为什么?我已经——"
  "你见过战争吗?你见过死人吗?"
  "我没有,阿基里斯,可——"
  "我见过。我见过人死之前的哀鸣和绝望的嚎叫,那不是什么好的声音。在你没有做好准备之前,我不允许你去。"
  "我只能像懦夫一样,躲在你的勇士身后,躲在这艘船上吗?"
  "看好我们的后方,帕卓科斯。"船速变慢,阿基里斯利落地扯出利剑,那光芒晃得帕卓科斯眯起眼睛。"别让我照顾你。"
  帕卓科斯还待说些什么,然而阿基里斯已经跳下了船,漫天箭矢之中,阿基里斯像是雨中的精灵,被神祝福的儿女。他回头,冲着举起盾牌躲避箭雨的帕卓科斯喊了一句,"好孩子!"
  帕卓科斯见到了阿基里斯的眼神,忧心漫在一汪湛蓝中。他顿住,被钉在原地一般,浑身战栗。他为阿基里斯的关怀而愉悦,也为阿基里斯仍将他看作孩子而恼怒。他似乎是陷入了悖论之中,阿基里斯的爱护或是平起平坐的信任,不可兼得。
  
  
  "明天启程,回家。"阿基里斯搂着特洛伊的女奴,懒洋洋地宣布。
  帕卓科斯看着他的漫不经心,几乎被自己沸腾的愤怒燃烧。"阿基里斯,你是我的兄长,可你就是个懦夫!"
  阿基里斯浑不在意,一边亲昵地拍拍女奴的屁股让她出去,一边站起来脱掉铠甲,赤裸着上身朝水盆走去。"随你怎么说吧,帕卓科斯,我已打定主意了。"他捞起帕子,拧了拧水。水柱流进盆里,水花四溅,点点沾上他的胸口。
  他带些戏谑地回望帕卓科斯。
  帕卓科斯吞了吞口水,几乎忘了要说什么。那种戏谑的眼神让他的理智烧得干净,他大步上前,一把将阿基里斯压到墙上,手臂压住阿基里斯的锁骨,隔着护甲也感受得到突出的骨节。
  他就这样盯着阿基里斯的眸,翕动着嘴唇,恍惚了一瞬。好歹他还记得要说什么。"阿基里斯,你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吗?"
  "哦,不要试图说服我,你还差着点。"阿基里斯轻巧地笑了笑,也轻巧地拨开了帕卓科斯青筋绷起的手臂。"我为荣耀而战,不会寄于某个昏庸的王之下。"
  帕卓科斯退后一步,控制住自己的念头。阿基里斯的音容,健壮的,裸露的躯体,无一不在消耗他的理性。他不能解释为什么,只能本能地说不,本能地逃避。他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  "阿基里斯,你……你点燃了我的火焰。"
  阿基里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转身,坚定又急匆匆地走出去。"你根本就没见过。"阿基里斯喃喃着,随手拢了拢长发,躺倒在床上。
  
  
  黄昏的时候,阿基里斯走出草棚,看见落日余晖下颓靡而伤痕累累的战士们。
  一个战士匍匐在沙滩上,颤抖着说出他看到的真相。
  他有些气恼,"我不允许,你们竟然敢自作主张地出去参战。"
  战士低着头,几乎贴着沙滩。"我们以为是你,主上。"
  "什么?"
  "帕卓科斯勇士穿着您的铠甲,拿着您的武器,带领着我们冲了出去。我们以为是您。"
  阿基里斯太阳穴鼓起,一脚踹在趴着的战士肩头,迅速地四周扫视着,近乎癫狂。他不停地质问,"帕卓科斯呢?帕卓科斯呢?"
  被他一脚踹翻的战士不敢言语,伏在沙地上,嘴角流出鲜血。阿基里斯一脚蹬上战士的脖子,"帕卓科斯呢?"战士更加痛苦,脸色在血色中扭曲。"我的主上,帕卓科斯勇士被赫克托尔一剑……割开了喉咙。"
  阿基里斯瞪着战士,目眦欲裂之下,眼里泛起的血丝说不清是盛怒更多一点,还是悲哀更多一点。他慢慢抬起脚,浑身不自觉地颤抖。他只想吼出来,让回响填满群山万壑,填满蓦然空虚的天地以及心口。他是斯巴达战神,是刀枪不入的英雄信仰,却只因疏忽,失去了最亲昵的挚友。
  他将长矛钉在沙滩之上,痛苦地扶着长杆,滑着坐到地上。他没有将泪溢出来,但他的灵魂在哀鸣。
  
  
  忒提斯长叹一声,放下手中的贝壳。阿基里斯不会再回来了,她知道。而特洛伊,必然无法承受阿基里斯复仇的怒火。
  
  
  木马计成功之时,阿基里斯之踵的诅咒也无法逃过。特洛伊烧成火海,毁灭得盛大,妇孺的哭号铺成乌云。
  他赢得了战争,则必将死亡,换得永垂不朽。
  据说阿基里斯死之前,曾大声地念着,这是阿基里斯的时代,高呼三声而亡;也有人说,他还呢喃了一句,请用钱币遮住我的双眼,把我和我的挚友安葬一起。
  众说纷纭,无可辨别真假,然而战神的荣耀无上,他们便采信了两个说法,将阿基里斯和帕卓科斯合葬,墓碑上共用一个铭言——
  这是阿基里斯的时代。

明月故人来

-  时事风云变幻,来不及在阳光下作一休憩,狂风就携沙而至。
  明诚被羁押在秦城监狱时,明楼正在北上的火车上。他身板已有衰颓的倾势,但仍尽力挺得板直。火车在南京停站,明楼跟着带红袖章的人下了车。
 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,是躲不过去的命运,但仍是有些许遗憾,家终究还是离散的。
  
  明楼身份特殊,审问与隔离都不甚长久,但疏远是显而易见的。他被扣留在南京,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做重体力工作。然而劳改是逃不过去的,只是幸在负责人很照顾他,常派给他些相较之下的轻活。曾经的重要都如烟散去,同职别的人有不堪受辱而自尽的,也有下放和游街的。相比于无休止的批斗,明楼一天数份检查的待遇已经是幸运了。
  他的挨批程度并不算很大,更多的则是去听各种宣讲与会议,但他始终保持静默,不急于揭露,也不反驳。
  抽出空来他就写信,偷偷摸摸地写,每个字都是在躲藏的夹缝中诞生。写好后他就烧毁,依旧沉默地望着火光。
  他想知道两个幼弟的下落,又怕自己的信件给他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好在他能等,也善于等待。
  他等了多年胜利,不怕为这团聚之心再等上多年。
  
  在信息不对等的差纰中,担忧会与日俱增。
  明诚在日夜不休的写检查中显而易见地老下去,恶劣条件与营养不良迅速地消耗着他的健康。他皮肉皱缩,真正称得上瘦骨嶙峋。
  事事都不顺遂,他还是不断地写,不断地申明与求诉。屋子狭小阴暗,他站着写,其实后来已看不大清,但他不肯弯腰,一定要挺着脊背。
  字还是清俊的,然而行行重叠,末笔蹭得模糊。
  到最后他已不在乎写的什么,只管随心所欲。信笔由缰时,难免想起家人。
  他无力可施,连打听下落都做不到。八面玲珑在纯粹的打压面前并无用武之处。梦中尽是臆想的放大,每每憋闷到醒来,目之所及又是逼仄和压抑的空间。这种昏聩的窒息感是比受冤更令他难以忍受的。
  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,甚至不知道还会活多久。但伶俐确是随日递减的,他已觉出行动上些微的迟钝与沉厚。明诚小心地蹲下去,将头抵在厚墙上。所受的旧伤一一报复回来,在潮湿的阴暗里相继迸发。太久没见过日头,蹲下时的痛楚像是犯了寒症。
  他有些不知所措,突然强烈地想写些什么,抓起笔后却再次茫然,不知该写什么。念头太过纷繁,就不知从何叙述了。他在汹涌的思潮中挣扎着找寻,门却不合时宜地打开了。
  
  
  明楼看着人群涌动,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,只不过熙熙攘攘中铺天盖地地掩了一层尘土,似乎所有人事在瞬间变得沧桑而老旧。
  特批下来的第一件事,他乘坐火车去找寻家人。
  特批刚下来时,劳改场的人目送他离开,皮卡颠簸,他凝目也看得模糊。打麦场像是一抹抹金灿灿的光,随着年月被抛在身后。他在这里目睹了人性种种,更多的是不择手段的卑劣。他不屑为之,但也无力阻止。
  他愈加沉默,常梦到明台如何凶残狠厉,满身戾气。他气极,却连鞭子都抽不动,明台一溜烟地跑,他就喊阿诚,喊半天不见人影,他自己倒是醒了过来。
  夜幕深沉,明公馆的日子像是就在昨日,又像是隔了许久,久远到只剩个模糊的影子。
  
  
  明台的下落是最先知道的,他便挤火车去寻。他不怕路途久远,但身体在劳顿中每况愈下,美尼尔在车上发作了。
  他没有随身携带的药物,便像从前抗过头痛那样硬挺着。意志力和抵抗力尽皆败给岁月,明楼无计可施,双耳轰鸣声使他更加烦乱。他不断地呕,什么都吃不下,呕到力竭仍是恶心。迷迷糊糊之中,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奔赴团聚的路途上。
  他脑海里乱成一片,半睡半醒之间像是梦见回到了巴黎,他和阿诚都还青涩。阿诚身子骨尚单薄,抵不住外乡的秋寒,病得厉害,连话都说不清。他便坐在床沿悉心照顾,黑夜床头一盏昏黄的灯,灯盏上是琐碎的琉璃色彩,他的身影被扭曲地拉长。这样的夜刻在明楼心头,病痛留下昏黄的阴影。
  然而昏黄终于渐渐明朗,明楼挺了过来。火车上一位赤脚大夫按土方给他喂了些药草,好歹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但或许是汹涌而来的病症卷起了身体的一场风雷,他耳朵愈加不灵敏,左手时而会不自觉地抽搐。筋络似乎不再受他控制,他无奈地叹息,谢绝了赤脚大夫搀扶他的动作,艰涩地走下了火车。
  
  
  明台费力地抬着一块大石,汗水流过阴阳头,从脖颈流入开线的领口。
  他干活积极,力气大,在一群知识分子中脱颖而出。王天风的训练贯穿过战场,仍能使他自保。
  晌午时他回屋歇息,听见传口信说有人找他。他有些惴惴,跟着走出去,到一棵槐树下,却见一个背着手的背影,和他告别上海前,阳台上那个坦言的人背影重叠。
  
  
  明楼戴着黑框的眼镜,勉强看清了明台的轮廓。或许兄长的身份让他不由自主地自持,他努力地挺直腰板,尽力收起绵延在皱纹里的老态和脆弱。
  记忆已相去太远,他们一时沉默以对。唏嘘和激动都在翕动的唇瓣和粘稠的泪液里,言语并不足以表达什么。
  明台率先开口,先是慢慢地确认似的讲,后来便滔滔不绝,讲他阴阳头如何新潮,讲他遇见的人事。避开了煎熬与变迁,仍像是他一向的诙谐。明楼能听清的不过三分之二,余下的他只得侧耳去猜测。然而他明白,明台并未像他担忧的那样,被时事改头换面。
  明楼略微放下心来。
  
  
  明台看出明楼的心思,便劝他先在乡下住下,等风波平定,再去寻阿诚哥不迟。明楼思考良久,终于同意。
  一方面他的身份不便走动,特批并不能当作万能;另一方面,他无从着手。过去的关系都堙没在烟尘瓦砾的更迭中,还健在的本就不多,处境多半不会好到哪里去。就算有特批,联系与辗转打听也是棘手的。
  其实他未尝没有打听过,阿诚杳无音信。他不知是信息渠道太少,还是阿诚失踪了。他也不知,失踪是不是意味着死亡。
  他只能希冀不是。或许人上了年纪,便承受不住残酷结果。
  
  
  明诚不知本来要押他去哪里,是去审讯,亦或是枪毙。他只得跟着走。然而中途遇见的人却改变了他原本的命运。
  大概被特务所救是对他最大的嘲讽,那个中统特务对明诚咬牙切齿的咒骂成了为他辩护的证据。洗净冤屈原来就这样简单,他们提审了中统特务,判明诚无罪。
  他甚至没看清那个特务的样子。
  
  
  十年一晃而过,明楼回望,不敢相信居然活了过来。一贫如洗已经不够形容他的生活。他工分赚得甚少,口粮更少,好在他不大能吃下东西。
  明台将他接到家中,他已近八十,在明台面前老态愈显。明台不说,但照顾得他愈发细致。平反的消息接连传来,他们还是没有明诚的音信。
  明台坚决不允许他去找明诚,他只能等。明台劝导他,让他不要抱有希望,怕他万一得到噩耗,失落感太强。然而他越老越倔强,嗯嗯地应着明台,心底却还坚信阿诚活着。他记忆里的明诚越来越模糊,常常觉得明诚还是小时候的样子,找不到他们会眼圈发红地着急。
  明台叹气,也只得由着他这个大哥去。
  
  
  年三十的夜里,他们吃团圆饭,听着邻居家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。明楼抱怨明台包的饺子难吃,明台就笑,一脸的褶子,破碎地凑出温馨和幸福来。
  恍惚间听见有人敲门,夹在爆竹声中,朦朦胧胧地。明台起身去开门,见一个瘦得竹竿似的老人,镜片后的眼光清亮,唇线下抿,微微含胸。他愣住,竟回身疾步向屋里走去,颤着喊"大哥!"
  
  
  明楼打量着阿诚,明明连五官都模糊,却还是一刻不停地打量。明诚看着他笑,还有一点从前的影子。明楼拍拍他瘦削的肩头,骨节鲜明的触感硌得心酸。明楼张了张口,却只说,吃饭吧。
  明台显是有许多话想说,明楼却只让他安心睡觉,要等明日再叙不迟;明台乖乖去腾出被褥,明诚便去拾捡碗筷。明诚一边收拾,一边听明台絮絮叨叨,讲他自己,讲明楼。他说到明楼的病,明楼便不许他再讲,招呼着让明诚歇一会儿。明诚擦擦手上的水,看着明台假作不服气的样子,便又笑了。
  一切都自然而然,像是在巴黎过了这些年。于是他轻轻地说了句,大哥,我回来了。
  
  
  明楼背向他坐在床上,卧房没开灯,然而月光清透,明楼脸上的泪痕明明白白地显露。



写在后面:
        这一篇前前后后拖了将近一年,中间的情节改了无数次。写到最后早已忘记最开始想写什么,但管他呢,初衷只是能让他们能团团圆圆地,吃上一顿年夜饭啊。